屋前的小路不知被整修了多少次,窗角的燕子也不知驻留了多少回,那辆破旧的三轮车依旧停在那里。它通体是斑驳的红棕色,把手却是油亮的银色,把手上的铃铛只剩个底座,车座里的弹簧也变得软塌,原本笔直的轮毂被年岁压得“外八”了起来,那锈迹斑斑的车厢布满了龟裂纹,一如老爹(编者注:当地对“爷爷”的称呼)沟壑纵横、尽是裂纹的手。

老爹是江苏农垦东辛农场远近闻名的农机维修大师傅,他当年是部队汽车连老兵,转业后就在农场农机修理厂当技术工。据说他只要听听发动机的声音,不管什么疑难杂症,三下五除二全能搞定。

自打我有记忆以来,老家的院子里总是停着各式各样被大卸八块的各类农机车,空气里也总是弥漫着浓厚的机油味。每次有人来收车,我都喜欢爬到屋顶上看戏:不同口音的人拿着钞票往我老爹的兜里揣,他总是推脱不要,一时间倔脾气上来还要把客人轰走,看着他们争闹的场景,我在屋顶上每每笑得捧腹。

偶尔也有推脱不掉的报酬,老爹会先在满是油污的裤子上擦一擦手,再把我叫到身边,分我好几张“大钞”去买零食。我时常问他:“老爹,人家给钱你为啥不要啊?”他嘴里叼着烟嘟囔:“都是战友,哪家都不容易,你小孩不懂。”奶奶也总是开玩笑地说他“不收钱还总要搭人家一顿酒,假大方”。

老爹为人热忱,却以“轴”出名。每年夏收都是农机维修的高峰期,为了不耽误乡里乡亲收种,不管远的近的,认识的不认识的,只要有人请,老爹都会把工具整整齐齐地码在三轮车里挨家挨户地当“农机医生”。有一次老爹在结束“出诊”回家的路上,一辆收割机从他身边经过,他一下子听出来那辆车有问题,蹬着三轮车一路追到了人家家里,直到帮人家修好,他才重新慢悠悠地骑车回家。

老爹每次出门,三轮车里都堆满了各式各样奇形怪状的工具。原来那些年农机更新换代特别快,每一辆农机要用到的扳手、螺帽、皮垫的尺寸都不一样,为了给乡亲们省钱,遇到不好买的零件,他就自己去找车床打磨,缺什么工具他就自己改装什么工具,十里八乡的人都说:“找程师傅修车就是省钱又省心。”

由于来找他修车的人只多不少,卖农机零部件的店家找上门希望老爹能帮忙带带货,可以给高比例的抽成。“你想钱想疯了你。”老爹的不乐意直接写在了脸上,一句话顶了别人一跟头。

老爹说过日子和修车差不多,都是精打细算。

那年,我父亲准备把他们住的危房拆掉重新盖,为此俩人没少吵架:“不就是个挡雨的地方,怎么不能住了?”“你不留点钱给小孩上大学啊?”那段时间家里就不能提“盖房子”这几个字,没说两句,就像火柴扔进了火药桶。

一场大雨,屋顶的老瓦片终于撂挑子不干了,家里湿了个遍,老爹倔强地还要爬上屋顶修瓦片,但他的老腰却不答应。看着被打湿的退伍证,老爹倔强的态度有了转变。“这个衣柜不许扔,里面你们买的衣服抓紧时间拿走退掉,那个桌子到新家不能接着用啊?这三轮车你不骑我骑,修车的家伙什一个都不能少!”

“老爹的节俭真让人受不了。”听着三轮车链条的“咔咔”声和车座的“嘎吱嘎吱”声,我骑着老爹的旧三轮车哼哧哼哧地把一件件“老宝贝”拉到空的猪圈里收起来,单是龙门架我就运了大半天。

如今老爹上了年纪,没有人再找他修车了,但他还是经常打开工具箱,一个接一个擦来擦去。那一张小小的退伍证也一尘不染地摆在他的窗台。

他说,家伙什跟了我半辈子了,舍不得。

那辆三轮车安静地停在那里,和我的老爹一样,任凭时间在他们身上细细雕琢,一起驼背,一起弯腰。他修了一辈子的车,那些年久却闪亮的家伙什对他来说,是一辈子的功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