媒婆心事
"小楚啊,你这娃子,钱不收,可得记着咱的约定啊!"老刘婆笑眯了眼,布满老茧的手拍着我的臂膀,那笑容里藏着说不尽的心思。
夏日的风裹挟着麦香,吹散了收割机发动机的余热。
我擦了擦额头的汗,摆摆手:"刘婆婆,都是乡里乡亲的,这点忙哪用得着计较。"
"那可不成,做人得讲良心。"老刘婆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红布包着的零钱,硬是要塞给我。
我躲闪着,心里暗笑。
村里人都知道,老刘婆给我帮忙割麦不收钱,背后必有缘由。
我叫楚明阳,今年三十二岁,在北湖村开收割机已有七八个年头。
八十年代初,国家刚刚恢复高考制度,我考了三年都没考上。
眼看着同村的几个发小都背着铺盖卷进了城,我却只能留在乡下,帮着生产队干些杂活。
那时候,生产队长见我勤快,主动提出让我去农机站学开收割机。
"小楚啊,咱农村也得跟上时代步伐,机械化是大趋势。"队长拍着我的肩膀说,"你是个有心思的后生,学会了技术,日子不会过差。"
就这样,我从最基础的机械知识学起,一步步摸索,终于能独立操作收割机。
随着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,我靠着这门手艺,开始接活儿帮村里人收麦子、打稻谷,日子渐渐有了起色。
父母早年因病相继离世,只留下我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老房子里。
三间正房,一个小院,几株老槐树,风吹过时,树叶哗啦啦响,像是在跟我说话。
这些年,总有热心的村里人给我介绍对象,但都被我婉言谢绝。
年轻时那段刻骨铭心的感情,让我学会了独处,也习惯了孤独。
老刘婆是村里出了名的"红娘",说起媒来,那是一套一套的。
"小楚啊,你这么好的后生,事业有成,人又老实,不能老打光棍啊!"她每次见我都要唠叨几句。
我总是笑而不答,心里想着:俺这收割机能算事业有成?
村里人笑称老刘婆为"百分百红娘",因为她说媒从不失手,成功率高得吓人。
去年秋收时,她第一次向我提起她外孙女。
"我那外孙女巧云,今年刚从县师范毕业,分到咱县实验小学教书了。"老刘婆坐在田埂上,一边摘着豆角一边说,"模样俊,脾气好,会做饭,还会弹琴。"
我装作没听见,只顾着调整收割机的齿轮。
"你瞧瞧,又装聋作哑!"老刘婆撇撇嘴,"我说的可是真的,国家正规大学生,铁饭碗!多少人眼红呢!"
村里确实少有大学生,尤其是女大学生。
我笑着应付:"等忙完这阵子再说吧,现在哪有空啊。"
实际上,我对这些相亲的事情早就失去了兴趣。
从前队长的女儿秀兰,我们两小无猜,互相有了好感,可她考上了城里的大学。
分别那天,她说:"明阳,等我毕业回来,咱们就结婚。"
可四年后,她穿着时髦的衣裳回村,看我的眼神已经变了。
没多久,她嫁给了一个城里的干部,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。
从此,我便把自己埋进了麦田和稻谷里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与村里人打成一片,倒也落得自在。
七月的一天,麦收已近尾声,我开着收割机到了老刘婆家的地头。
那块地不大,靠近小河,土质黏重,其他收割机师傅嫌麻烦不愿意来,只有我年年帮她收。
"呜嘟嘟——"收割机才开了一道,忽然发出一阵怪响,接着冒出黑烟,轰隆几声后停了。
"娘咧,怎么这时候出故障了!"我跳下驾驶座,围着机器转了一圈,心里直犯嘀咕。
收割机是我的命根子,一旦坏了,这个季节的收入就泡汤了。
我打开工具箱,钻进机器底下捣鼓半天,却找不出毛病在哪儿。
天气闷热,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工作服湿透了贴在身上,格外难受。
"师傅,需要帮忙吗?"一个清脆的女声从头顶传来。
我从机器底下爬出来,仰头一看,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等视线清晰了,我看见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姑娘,穿着浅蓝色的确良衬衫,手里提着一个小工具箱。
"你是"我站起身,有些疑惑。
"我是刘婆婆的外孙女,李巧云。"她冲我微微一笑,"我放暑假回来看外婆,听说您的收割机出故障了。"
她说话轻声细语,一点儿没有大学生的架子。
"嗯,机器突然不转了,我也没找出啥毛病。"我挠挠头,有些尴尬。
没想到她二话不说,放下工具箱,蹲下身,麻利地拆开机器盖板:"我在师范学校的时候,选修过农机维修课。老师说,将来回农村教书,懂点机械知识能帮上忙。"
我愣在一旁,没想到一个女孩子竟然懂这些。
县师范学校是本地最好的学校,能考上的都是尖子生。
"我看看"她纤细的手指在机器零件间灵活穿梭,"应该是油管堵塞了,加上散热器有点问题,所以机器过热停机了。"
不到半小时,她就找出了问题所在,收割机又轰鸣起来。
"你你真行啊!"我由衷地感叹,"连我都没发现这问题。"
她擦擦手上的机油,笑道:"小时候经常看您修收割机,学了不少。"
我一愣:"你见过我修收割机?"
"当然了。"她点点头,"小时候,您来外婆家帮忙收麦子,我就在田埂上看着。您那时候可是我心目中的'机器英雄'呢!"
听她这么说,我不由得心头一热,脸上有些发烫。
没多说什么,我继续开着收割机帮老刘婆把麦子收完。
结束时,老刘婆执意要塞钱给我,我依然没收。
"那你记着,今年秋收完,来我家吃顿饭。"老刘婆拉着我的手说,眼睛瞟向站在一旁的李巧云。
我含糊应了一声,骑上摩托车离开了。
麦收季过去,农闲时节到了,村里人三五成群,聚在一起摆龙门阵。
我独自一人,修修收割机,偶尔到镇上采购零件,日子过得清静。
八月里的一个傍晚,天边浮起一层红霞,我刚吃完饭,正坐在院子里纳凉。
忽然,村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:"楚明阳!楚明阳在家吗?"
我连忙起身,跑出院门,看见李巧云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,头发散乱,脸上挂着泪痕。
"楚楚师傅,救救我外婆吧!"她声音哽咽,"外婆摔倒了,现在动不了,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"
我二话没说,立刻发动院子里的摩托车:"上车,我们去看看!"
李巧云坐在我身后,双手轻轻扶着我的肩膀,我能感觉到她在发抖。
到了老刘婆家,只见她躺在堂屋的地上,脸色苍白,额头上有一道血痕。
"外婆想去院子里摘几个西红柿,结果绊倒了。"李巧云跪在地上,小心翼翼地擦拭老人额头的伤口,"我刚好回来看到,但是搬不动她。"
老刘婆看见我来了,勉强笑了笑:"小楚来了没啥大事,就是腿有点疼"
我蹲下身,仔细查看了一下老人的情况,发现她右腿有些不自然的弯曲。
"可能是骨折了,必须去医院。"我说着,小心翼翼地把老刘婆抱起来。
老人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轻得出奇。
"巧云,去拿件外婆的衣服,咱们去县医院。"我一边往外走,一边安排。
李巧云连忙跑进里屋,拿了老刘婆的一件棉袄和几件换洗衣物。
我把老刘婆安置在摩托车的后座上,李巧云坐在她身后,紧紧扶着。
"抓紧了,我尽量开稳些。"我发动摩托车,沿着乡间小路往县城方向驶去。
夜色渐深,路上几乎没有行人,只有我们的摩托车在月光下奔驰。
老刘婆疼得冷汗直冒,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。
李巧云轻声安慰着外婆,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这十几公里的路程,我感觉格外漫长。
终于到了县医院,急诊科的医生初步检查后确诊,老刘婆右腿股骨颈骨折,需要住院治疗。
办完入院手续,护士推着老刘婆去做检查,我和李巧云在走廊里等待。
医院的走廊上,惨白的灯光照着李巧云疲惫的脸庞。
我这才注意到,她的手上全是老刘婆的血迹。
"你要不要去洗洗手?"我递给她一块手帕。
她摇摇头,轻声说:"没事,等会儿再说。"
沉默了一会儿,她忽然开口:"外婆一直惦记着给你说媒,说你人好心善,是个值得托付的人。"
她靠在走廊的墙上,声音有些颤抖:"这些年,就我和外婆相依为命。我爸妈出车祸后,是她把我拉扯大。她含辛茹苦送我上学,每个月省吃俭用给我寄生活费我不能没有她"
说到这里,她再也控制不住,泪水夺眶而出。
我站在一旁,不知如何安慰,只能默默递上手帕。
"你别担心,刘婆婆身体硬朗,这点伤不算什么。"我轻声说道,"农村人命硬,很快就会好起来的。"
李巧云擦了擦眼泪,勉强挤出一丝微笑:"谢谢你,楚师傅。如果不是你,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"
"别这么说,都是乡里乡亲的,应该的。"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。
在医院的走廊里,我们一直等到凌晨。
老刘婆被安排进了病房,打上了石膏,医生说需要静养一段时间。
"你先回去吧,我在这里照顾外婆就行。"李巧云对我说。
我看了看她疲惫的样子,摇摇头:"那怎么行,你一个姑娘家,夜里在医院多不方便。这样吧,今晚我陪着,明天我再来接你回村收拾些东西。"
她犹豫了一下,最终点点头:"那麻烦你了。"
就这样,我在病房外的椅子上将就了一夜。
第二天一早,我骑摩托车带李巧云回村收拾了些日用品,又买了些老刘婆爱吃的点心,然后返回医院。
"你回去忙你的吧,这里有我就行。"李巧云站在医院门口,对我说。
我看着她憔悴的面容,心里一软:"没事,最近农闲,我帮得上忙就帮点。"
接下来的日子,我每天都去医院看望老刘婆,有时带些自家种的新鲜蔬菜,有时带些村里人送的土特产。
李巧云一直守在医院,我来的时候,她就抽空回村里洗洗衣服,收拾收拾家务。
老刘婆住院期间,我和李巧云渐渐熟络起来。
有天晚上,我们俩坐在医院的小花园里乘凉,聊起了各自的过往。
"其实,我小时候就认识你。"李巧云轻声说,"那时候你刚学开收割机,来我外婆家帮忙收麦子。我躲在屋后偷看,觉得你特别厉害。"
我笑了:"那时候我哪里厉害,连机器都开不好,经常熄火。"
"可在我眼里,你就是最棒的收割机手。"她微微一笑,"记得有一年,我们村办晚会,你还上台表演了手风琴独奏。"
我一愣:"你连这都记得?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!"
"当然记得。"她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着,"《牧民新歌》,你弹得可好了,全村人都说你有才。"
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:"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,现在早就不会弹了。"
"为什么不继续学?"她好奇地问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"后来家里困难,爹娘相继生病,哪有心思弹琴啊。再说了,那时候大家都忙着生计,谁还有闲情逸致搞这些。"
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:"我明白。那时候日子确实不容易。"
聊着聊着,话题转到了各自的感情经历。
我犹豫了一下,还是说出了自己和队长女儿的那段往事。
"所以,你就再也不相信爱情了?"李巧云认真地看着我。
月光下,她的眼睛格外明亮,像是藏着星星。
"也不是不相信。"我轻叹一声,"只是觉得,有些人注定是过客,强求不来。"
她沉默了一会儿,轻声说:"我也曾经喜欢过一个人。他是我们师范学校的学长,才华横溢,人人称赞。我以为他也喜欢我,后来才知道,他早已有了心上人。"
我看着她略带落寞的侧脸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怜惜。
"所以啊,这世上的缘分,真是说不清道不明。"她忽然转过头,冲我笑了笑,"你说是不是?"
我点点头,不知为何,心里有些异样的感觉。
老刘婆住院一个多月,终于可以出院了。
我开着生产队借来的拖拉机,把老刘婆和李巧云接回了村里。
"小楚啊,这段时间真是麻烦你了。"老刘婆坐在轮椅上,拉着我的手说,"要不是你,我和巧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。"
我笑着摇摇头:"刘婆婆,您别这么说。都是乡里乡亲的,应该的。"
"哎,你这孩子,心肠就是好。"老刘婆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,又瞟了瞟站在一旁的李巧云。
我假装没看懂她的眼神,转移话题问道:"刘婆婆,您这腿还得养多久啊?"
"医生说至少三个月吧。"老刘婆叹了口气,"正好赶上秋收,这可愁死我了。"
李巧云连忙说:"外婆,您别担心,我请了长假,会在家照顾您的。地里的活我来做就是。"
"你一个姑娘家,哪里干得了那些重活!"老刘婆急道。
我看着她们祖孙俩着急的样子,忍不住说道:"刘婆婆,您放心,秋收的事您不用操心。我帮您收,不收钱!"
老刘婆眼睛一亮:"真的?那可太好了!不过这次可不能白帮忙,得收钱。"
我笑着摇摇头:"不用了,您就当是我还您的人情吧。"
"什么人情?"老刘婆疑惑地问。
"您不是一直想给我介绍对象吗?"我笑着看了李巧云一眼,"这次我算是见着了,挺好的。"
李巧云的脸一下子红了,低下头不说话。
老刘婆哈哈大笑起来:"这孩子,终于开窍了!"
就这样,我开始经常往老刘婆家跑,名义上是帮忙干活,实际上心里也有了别的想法。
秋收季来临,我主动开着收割机去了老刘婆家的地里。
李巧云穿着印花布衫站在地头,麦浪映衬着她的身影,恍如一幅画。
她见我来了,连忙迎上来:"楚师傅,您来啦!我刚从井里打了水,给您准备了绿豆汤,解暑的。"
我接过她递来的碗,喝了一口,甜丝丝的,格外清爽。
"叫我明阳吧。"我看着她的眼睛说,"楚师傅听着怪生分的。"
她微微一笑,点点头:"好的,明阳。"
那一刻,我们的手指轻轻相触,一股暖流从指尖传到心头。
在收割机的轰鸣声中,在金黄的稻浪里,我们的感情悄然生长。
腊月里的一天,北风呼啸,大雪纷飞。
我骑着摩托车,带着一袋刚从镇上买来的年货,来到老刘婆家。
推开门,屋里暖烘烘的。
李巧云正在灶台前忙活,见我进来,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:"明阳,快进来暖暖,外面太冷了。"
老刘婆坐在炕上,笑眯眯地看着我们。
我把年货放到桌上,搓了搓手:"今年的雪下得真大,路上都快走不成了。"
李巧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姜汤:"喝点姜汤暖暖身子。"
我接过碗,喝了一口,感觉浑身都暖了起来。
"巧云,你和明阳商量商量,看看哪天去县里领证。"老刘婆忽然开口,"趁着过年前,热闹些。"
我和李巧云都愣住了,面面相觑。
"外婆!"李巧云脸红得像苹果,"您瞎说什么呢!"
老刘婆哼了一声:"怎么是瞎说?你们整天眉来眼去的,以为我这老太婆看不出来?"
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看了李巧云一眼。
她低着头,不敢看我,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
"那个巧云。"我鼓起勇气,"其实我确实有这个想法。就是不知道你"
李巧云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:"真的?"
我点点头,认真地说:"我想和你在一起。虽然我只是个收割机手,没什么大出息,但我会用心对你好。"
她眼中闪烁着泪光,轻声说:"在我心里,你比谁都优秀。"
老刘婆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:"哎呀,我就知道,好人总有好报!小楚这么好的人,老天爷不会亏待的!"
第二天,我们去了县民政局,领了结婚证。
回村的路上,李巧云依偎在我怀里,小声说:"明阳,谢谢你愿意娶我。"
我紧了紧搂着她的手:"傻丫头,应该是我谢谢你才对。"
八月里,村委会的大喇叭响彻田野:"今天是楚明阳同志和李巧云同志喜结连理的日子,祝福他们白头偕老,永结同心"
村里人都来祝贺,热闹非凡。
坐在轮椅上的老刘婆成了最忙的人,不停地接受大家的恭喜。
"老刘婆,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啊!"村里人笑着说。
老刘婆得意洋洋地说:"那是!我的眼光准着呢!这俩孩子,天生一对,地造一双!"
婚礼上,我拉起尘封多年的手风琴,为李巧云弹奏了一曲《牧民新歌》。
她站在我身旁,眼中含着幸福的泪水。
那一刻,我明白了,有些缘分需要等待,有些幸福需要他人搭桥引线。
在这平凡的乡村,在金黄的麦浪和洁白的雪花中,我终于找到了心灵的归宿。
收割机依然是我谋生的工具,但它不再只是冰冷的机器,而是见证了我和李巧云爱情的见证者。
每年麦收时节,我们一起奔波在田间地头,她递水,我开机,汗水和欢笑交织在一起,构成了最美的画面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平淡而温馨。
在北湖村的故事里,老刘婆的媒真的百发百中,而我,是那个最幸运的新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