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万没有想到,只有在电影《白毛女》里才能看到的推碾转磨的场景,在新中国成立几十年后,也在我们身上重演。在当年的陕北农村,有了粮食,有了水,热乎乎的面条、香喷喷的小米粥照样不会吃到你嘴里,中间还缺少一个环节——粮食加工。古人所说的“粒粒皆辛苦”的粮食,不仅体现在从种子长成为果实的耕种阶段,也体现在从果实到可以食用的制作过程之中!当年陕北的绝大部分农村没有电,粮食加工的工具大抵只有三种:条件好的村子,用柴油机做动力加工原粮的设备,美称钢磨。次之头牯(牲口的意思音gǔ),再之人力。非常不幸的是我们中了三等彩。我们队穷,头牯少,一年中,只有春节前后,才让各家农户使用一两次头牯磨面碾米。因此推磨成为我们“生活关”中,最难以逾越的一关。

磨和碾各有分工,由于谷和麦的硬度不同,所以发明了碾子碾米去壳、磨盘磨面成粉。古代发明不是理论指导实践,而是从实践总结经验。陕北面食多,因此磨盘是当地不可须臾缺少的东西。至于磨的结构如何、又是怎么推磨?《白鹿原》作者陈忠实写的《李十三推磨》,可谓是栩栩如生,颇具传神之功,不妨在此借用一段,以飨读者:

李十三和他的夫人运动在磨道上。两块足有一尺多厚的圆形石质磨盘,合丝卡缝地叠摞在一起,上扇有一个小孩拳头大小的孔眼,倒在上扇的麦粒,通过这只孔眼溜下去,在转动着的上扇和固定着的下扇之间反复压磨,再从磨口里流出来。上扇磨石半腰上捆绑一根结实的粗木杠子,通常是用头牯套绳和它连接起来,有骡马的富户套骡马拽磨,速度是最快的了;一般农户就用自养的犍牛或母牛拽磨,也很悠闲;穷到连一条狗都养不起的人家,就只好发动全家大小上套,不是拽而是推着磨盘转动了。人说“拽犁推磨打土基(脱坯)”是乡村农活里头三道最硬茬的活儿,通常都是那些膀宽腰圆的汉子才敢下手的,再就是那些穷得养不起头牯也请不起帮手的人,才自己出手硬撑死扛。年届六十二岁的李十三,现在把木杠抱在怀里,双臂从木杠下边倒钩上来反抓住木杠,那木杠就横在他的胸腹交界的地方,身体自然前倾,双腿自然后蹬,这样才能使上力鼓上劲,把几百斤重的磨盘推动起来旋转起来。他的位置在磨杠的梢头一端,俗称外套,是最鼓得上力的位置,如果用双套头牯拽磨,这位置通常是套犍牛或二马子的。他的夫人贴着磨道的内套位置,把磨杠也是横夯在胸腹交界处,只是推磨的胳膊使力的架势略有差异,她的右手从磨杠上边弯过去,把木杠搂到怀里,左手时不时拨拉一下磨扇顶上的麦子,等得磨缝里研磨溜出的细碎的麦子在磨盘上成堆的时候,她就用小木簸箕揽了。离开磨道,走到箩柜跟前,揭开木盖,把磨碎的麦子倒入箩柜里的金丝箩子,再盖上木盖,然后扳动摇把儿,箩子就在箩柜里哐当、哐当响起来,这是箩面这种农活象征性的声响。

注意陈忠实描写的李十三推磨场景大概是在十九世纪初叶,而知青插队是发生在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,相隔百余年啊。

石磨使用之前是需要做一些准备工作的。前几天,就要将在阳光下晒干的小麦,在簸箕里反复上下颠动,扬去其中的糠秕、尘砂等杂物,再用湿毛巾擦拭一遍。随着石磨“吱呜吱呜”地欢叫起来,清理干净的麦料从进口漏入磨膛。填料需要“老手”来承担,因为一边用力推磨,一边还要往磨眼里续料,而且动作单调重复,左臂极易疲劳。推磨看起来很简单,其实它不仅是个体力活,而且也是个技术活。初学的人一开始头晕还不说,还要掌握好步伐的节奏和用力的节点。推磨的人相互步伐频次的把握和用力大小的协调,决定着磨身的旋转能否平稳、匀速,这样磨制出的面粉才能粗细一致,相对的石磨双面也不会磕坏,推磨的人也才不会“掉磨棍”。动作忽快忽慢、步子过大过小、相互间步幅大小不一,都不能算作是“老把式”。

知青怕推磨,最主要的是怕头晕。因为对于有点文化的人来说,推磨时即便蒙上眼睛,他们也清楚自己还是在原地做周而复始的画圆运动。于是就有厌恶情绪,进而产生了逆反心理,头晕恶心随即出现。驴虽然也是有自尊的,但蒙上眼睛总会以为自己在环绕大千世界,于是便会头也不回的一个劲地走下去。于是,插队期间,各位知青无论是抓粪犁地、起圈担土,亦或是收割锄地、扬长晒谷,但凡有个活路,谁也不会去选择推磨。推磨这种活,只好轮流摊牌进行。每次摊上推磨的知青,两三个人一伙簇拥在一起,有气无力,东倒西歪,跌跌撞撞,干干停停,推了一晌还不够大伙吃一顿的。

碾子也是陕北民间老百姓最基本的生活工具,主要用来碾磨谷物,我们当时吃的小米、黄米,大多是经过它碾压而成。碾子的构造比较简单,主要有底座、碾盘和碾磙三部分。底座一般由大石块砌成圆形,多数人家在底座中留出空来,用做鸡窝或狗洞。碾盘则是一个硕大的石质圆盘,圆心开着的孔,由一个等粗的木桩或钢管插入其中固定于地下,而上露的那一端叫做碾围桩。碾磙是一个圆柱体的石头,分为实心和穿心两种。穿心碾子就是把碾磙两端的圆心凿通,用一根长碾棍穿心而过,碾磙的一头用一个形似马鞍的卡子与碾围桩相衔接,露出碾盘的另一头则是用来推动碾子的。而实心碾子看起来要比较“阔气”,它两端的圆心处楔有两个内方外圆的硬木轴头。碾架子则是用木头做的方框,并套着轴头,它的一头将碾磙连接在碾围桩上,另一头插入碾棍,便是用来推动碾子的。

相对转磨而言,推碾子要轻快一些,所以大部分是由婆姨来完成。不过碾谷米的时候还要用簸箕簸一下,才能筛出黄橙橙的小米。可簸谷子也是个技术活。常常是混合在谷糠皮的米粒,却在我们笨手笨脚地簸箕中洒落一地。而那些飞扬的谷笀却钻入脖子,爬满全身,刺痒难受得让人无法忍耐。即便如此知青还是愿意推碾子,一则负重轻些,二则碾子大多放置露天,干活不会那么沉闷。

在农村,虽然户户都离不开石碾石磨,但并不是家家都能置办得起的。一般的农家磨盘估计直径一米多,花岗岩的石质,重量数百公斤。加上运输、装配的费用,置办一盘磨,怎么也得值一匹大头牯的价钱,这可不是一般小家小户能承受得了的。所以大多数情况下,是一个家族只有一台共用。谁家要磨面,一般前一天晚上,在上扇磨盘上放个簸箕或在磨眼里装上麦麸以示占用。推磨人都懂得,石磨最忌讳空磨运转,因为那样不仅费劲,更让石磨主人心疼的是磨齿会提早磨损。而且推磨必须是顺时针推,逆着推对磨盘的损坏更大。推磨也有技巧,磨眼里插的细枝(筷子一类)太多,粮食不得下来,叫"磨嘴蓄死"。插得太少,磨腹囫囵吞枣,叫"空担",还得重新再磨。一般磨面得五到六遍。第一遍因颗粒大,易于转动,相对苦轻,以后几遍就越推越沉。前两遍的面最好,有时主人将其分开,以待贵客。时间一长,知青们知道了这些门道。便把书上一知半解学到的工人阶级与资本家斗争的做法——破坏机器的路数用到了这里:或者平推空转,或者逆向行驶,造成磨盘过早的损坏。

村里农民不知是恓惶(同情可怜的意思)我们这帮北京娃,还是心疼他们那些宝贝磨盘,多次恳求队长,不要让娃们推磨掀碾了,让生产队出头牯帮我们磨面碾米,这样才多多少少减轻了我们这方面的苦役。

前边说的李十三和他的夫人推磨,男女搭配,干活不累,也让我们给继承下来。大家看我们队的一对男女知青关系不错,就安排他俩一拨推磨。磨坊是在半山坡的一座土窑洞里,荒凉僻静,少有人烟。结果推着推着,谁知道就推出了火花,磨出了爱情。直到孩子呱呱落地,我们才知道推磨还能有如此神奇的魔力。时隔不久,他们又生了二胎,不知是生活阅历不足,还是苦难折磨所致,二胎生育后不久,这位女生便早早离开了人世。当初,不知是我们撮合对了,还是安排错了,此事至今纠结在我们的心头。


吴钧,中共党员,祖籍山东。1948年出生于北京,1969年赴延安洛川插队,做过民工、当过工人,20世纪70年代初至本世纪初,曾在多家媒体先后担任记者、编辑、主任、副总编等职务。出版著作:《峡谷长虹》(与他人合作)《描绘彩虹的人》《策划学原理》《陕北记忆》《行走阡陌》等。

朗诵者简介


瑞轩玫瑰,原名葛玲,北京人,本科学历,科技公司财务主管。多家朗诵平台主播、主持人。

心语:在诗与远方的世界里,热爱生活是我恪守的信仰,开朗活泼是我性格的标签,嫉恶如仇是我对不公与邪恶所执有的原则立场。

《陕北记忆》带我穿越时光的长河,伴随着那片古老土地的历史与记忆,我仿佛成为了那个时代的见证者。那里的人们坚韧不拔,无私奉献,他们的故事深深触动了我内心的共鸣,激发了我对陕北的深深热爱。我沉溺于美好的诗句中,让艺术的火花在我的声音中绽放。

作为一位朗诵者,我希望用我的声音传递着对生活的热爱,唤醒人们美好心灵的共鸣。无论是忙碌的日常,还是灵感的涌现,我都坚守自己喜爱的朗诵艺术,用声音点亮每个人的灵魂之火。让我们一起走进诗与远方的世界,用文学的力量凝聚起更多的温暖和力量。

我是知青的后代,我用崇敬的心情追寻着长辈的艰苦岁月,我以时代的目光探索着长者的往事今生。向各位知青前辈致敬!向曾经养育和激励他们前进的延安父老乡亲们致敬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