随着“超级星期二”落幕,特朗普也赢得共和党的党内初选,将在今年11月再次与现任总统拜登对决。根据美国的选举规则,取得270张选举团人选票的党派将胜选。按目前民调推算,共和党的得票为235,略微领先于取得226张选票的民主党。

接下来,两党将在六个“摇摆州”中展开对决。这些州包括:亚利桑那、乔治亚、密歇根、内华达、宾夕法尼亚和威斯康新。从民调数据看来,拜登只有宾夕法尼亚占有优势。特朗普在其余5个摇摆州中更受选民欢迎。[1]

客观地看,特朗普过去政绩并不亮眼,他的许多政治承诺也都落空了。

比如:特朗普曾许诺会在美墨边境建墙以阻止非法移民进入美国。但到他2021年卸任时,这堵原计划长达453英里的墙只有43英里完工。

再比如:在外交上,特朗普对包括中国在内的国家展开“贸易战”,声称此举可以扭转美国的贸易逆差。但实际上,美国贸易逆差在2020年不降反升,达到了历史高点。[2]

特朗普还声称能通过与金正恩展开首脑外交解决朝核问题,但“特金会”除了给金正恩争取了更多发展核武的时间外,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成果。

结果是,2021年的“国会山骚乱”后,大量特朗普团队成员辞职,与其划清界限。根据一项研究,特朗普团队的人员更替率竟高达45%,远超里根以来的历任总统。[3]不止一位白宫官员抱怨,特朗普“没有政策思维”。[4]

但特朗普现在依然是最受欢迎的共和党政治家。假如美国大选在2024年3月举行,那么特朗普则很可能击败拜登,获得大选胜利。

那么问题来了:特朗普为什么那么受欢迎?

这当然不只是因为他倡导的政策,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有镜头感、懂得如何作秀。特朗普能从一个没有从政经验的商人走上政坛,一跃成为总统,更多是因为他在竞选阶段运用了一套非同寻常的反智主义话语策略。

我们常把反智主义和低智商划等号,但这两者完全不同——低智商的人是缺乏足够的智力资源去反对理性的,因为他们根本无法区分理性和愚昧。

相反,反智主义是一种精明的政治策略。

反智主义者非常清楚地知道什么是对错善恶,以及理性与愚昧之间的区别。也正因如此,反智主义才能反智。

反智主义真正做的,是把自己故意打扮成愚昧,然后把对手推到“政治正确”的位置上,引诱对手漏出马脚,然后在公众面前放大对手的虚伪性,最后以相对主义摧毁“政治正确”的光环。

这么做,特朗普制造了一种“我虽然干了坏事但并不虚伪;你干了坏事却很虚伪”的二元身份对立。

这一点,淋漓尽致地体现在了2016年10月特朗普与希拉里进行的一场电视辩论中。

当时,希拉里批评特朗普利用税法的漏洞来避税。特朗普则回应说:

言下之意:我是干了坏事,但这不恰好证明了我很聪明吗?而且,我能干坏事,还能承认我干了坏事——我不仅比你更聪明,还比你更有“道德”。

由此看来,特朗普的反智主义比理性主义更理性。他知道什么是“政治正确”,并且有意识地站在了其反面。而当他被指责时,他不仅不否认,而且直接承认,并以此来放大“政治正确”的荒谬性:我是做了“坏事”,但我本来就不认同你标榜的那套价值理念;而你标榜的“正确”,你自己做到了吗?

面对这样的话语体系,特朗普的对手很难赢,除非他变得比特朗普更非理性。但不幸的是,非理性的位置已经被特朗普率先占据了。

特朗普完全跳出了美国的传统政治范式,把自己打造成了一个完完全全的“反精英”。他不仅声称代表美国的白人工人阶级,而且把“揭穿建制派谎言与虚伪”作为了自己竞选话语的主旋律。

他攻击的不是个别民主党的对手,而是建制派的一整套话语体系。

同样,支持特朗普的人对具体政策的兴趣很有限。他们更多是希望有人能替他们揭穿建制派的“虚伪”,期盼目睹建制派的垮台。他们期盼一个“搅局者”出现,做他们想做但却又不能做的事情,说他们想说又不能说的话。他们追求的并不是政治,而是压抑情绪的释放。他们和特朗普的关系类似与观众和演员:一群人渴望看戏,另一个人渴望演戏——两者可谓一拍即合。

特朗普这样的“反精英”人设给他带来了两个巨大的竞选优势:

第一,特朗普反建制、反“政治正确”的话语风格,非常贴近一部分缺乏文化代表的美国群众。

他们大多是白人男性工人群体,认为自己的特权被左派夺走;他们受教育程度和收入不高,把经济状况的窘迫和机会匮乏归因于全球化;他们一直打心底希望有一个人能当他们的“嘴替”,打破“政治正确”的桎梏(他们没有说的是,他们自己有另一套关于男女性别和种族的“政治正确”)。

第二,特朗普的行为离主流的政治范式越远,他就越受欢迎。

在传统的话语框架下,美国两党的候选人在交锋时都遵守一定的规则。但作为一个反精英主义者,特朗普做的事情恰好相反:他反对规则,拒绝与传统政治精英进行冷静、理性的辩论,并通过这种行为来标榜自己。

2016年3月,特朗普拒绝参加福克斯电视台的辩论,理由是自己要“去底特律力挺汽车工人”。他的言下之意是:你们都忙着作秀,而我在为底层的美国百姓做实事。

2023年8月,他再次表示,他不会参加共和党提名总统候选人预选阶段的电视辩论,因为“公众知道我是谁,以及我的总统任期多么成功”。

吊诡的是,特朗普在媒体上遭受到的非议越多,就越能证明自己的正确性。

在竞选之初,特朗普就向选民传递了这样一个信息:主流媒体全是“假新闻”,所以他们一定会来对我口诛笔伐。言下之意是:假新闻媒体攻击我,是因为我说真话;他们越攻击我,越能证明我说的话都是真实的。

逐渐地,特朗普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遭受主流媒体迫害的“英雄人物”。这种“受害者”形象进一步增加了共和党选民对特朗普的认同感。他们在特朗普身上感受到了自己被左派媒体“欺压”产生的“创伤”。对于他们来说,一切对特朗普的批评都是左派精英们的阴谋。

但选举和执政是两码事。

执政需要一定的稳定和理性。特朗普固然可以用相对主义来冲击美国既有的政治范式,再次问鼎白宫。但假如他再次当选,他是否还有足够的执政基础?

酣畅淋漓的表演,或许能缓解看客的心情,但承担代价的,可能是整个世界。

总之,特朗普不仅是一种政治现象,更是一种文化现象。他将成为了日后无数政治学家和社会学家研究的范本。

参考文献:

[1]SteffChávez.(March5,2024).“ThesixswingstatesthatwilldecidetheUSpresidentialrace.”FinancialTimes.

[2]EugeneKiely,BrooksJackson,BreaJones,D'AngeloGore,LoriRobertsonandRobertFarley.(October8,2021).Trump’

[3]KathrynDunnTenpas.(January2021).“TrackingturnoverintheTrumpadministration.”Brookings.

[4]BartonSwaim.(April12,2021).“?.”TheWashingtonPost.

[5]Bloomberg.(October10,2016).“Trump:IUnderstandtheTaxCodeBetterThanAnybody.”Youtube.;ab_channel=BloombergTelevision


*本文作者:郭海华南理工大学公共政策研究院副研究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