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000回部叛军高山凭险据守，清军区区900人却要攻山，凭什么？

今天我们一说“世界屋脊”，第一个想到的是青藏高原或者珠穆朗玛峰。但事实上，最早被世界公认的“世界屋脊”，其实是古称葱岭的帕米尔高原。而帕米尔高原也被称为“万山之祖”，喜马拉雅山脉、喀喇昆仑山脉、昆仑山脉、天山山脉和兴都库什山脉这五大山脉，都是从这里向外延伸，或者说汇集于此，形成巨大的山结，诸多水系也是从这里的冰川发源，流向四周。

鲜为人知的是，为了维护祖国统一和领土完整，两百五十多年前清军的一场千里大追歼，就在这片圣洁的雪域高原上发生。此战彻底恢复了中央政权自唐中期始，对西域中断了近千年之久的有效管辖，奠定了如今中华民族的版图，意义非凡。

公元1759年（乾隆二十四年）六月，经过长达两年的艰苦鏖战，随着和卓叛军在回疆的最后两处巢穴——喀什噶尔和叶尔羌先后被清军占领，平定回部的战争进入到了最后阶段。

行百里者半九十，此刻正在喀什噶尔安抚民众的兆惠心里明白，清军得到的只是两座空城，还远未到额手相庆的时候。如今敌酋大小和卓远遁，叛军有生力量尚在，如果不能及时追上剿灭，一旦卷土重来，两年来的牺牲付出就有前功尽弃之虞，毕竟关山路远，道阻且长，补给太过艰难，大军势必无法久驻新疆。为今之计，只有拿出当年陈汤“虽远必诛”的豪情，再接再厉，方能斩草除根，一劳永逸地平定回疆。

远在紫禁城的乾隆更是洞烛机先，对前线将领的要求也是事无巨细。早在大军开拔进军喀什噶尔之前，乾隆就敏锐地判断出叛军有弃城逃跑的迹象，为此特地晓谕兆惠，必须提前做好在各交通要道阻截叛军的准备。但是新疆广袤无垠，地理情况特殊，与中土大相径庭，如何让有限的兵力精准布防？这让缺少地图的兆惠颇感棘手。毕竟差之毫厘失之千里，一旦有失，放跑了敌酋，可是吃不了兜着走，之前雅尔哈善的下场已是前车之鉴。

正所谓瞌睡遇上枕头，恰好喀什噶尔有六名回人主动出城归顺，领头的和什克恰好还是大小和卓的族叔，不仅深明大义积极地为王师献计献策，更是献上兆惠梦寐以求的地图。熟悉三国的朋友都知道，刘备之所以能够进占益州，关键就是因为有了张松贡献的西川地图。

这下子无疑使得兆惠吃下了定心丸，有了和什克这位“新疆张松”的帮助，他就可以按图索骥，提前在大小和卓可能逃离的路线上布防，就算万一堵截不成改为追歼，也不至于在茫茫戈壁高原中迷失了方向，成了盲人骑瞎马，白白便宜了大小和卓。

本来兆惠已经布置好了在各个交通要道阻截和卓叛军的准备，没曾想还是晚了一步，各路大军刚出发不久，那边就传来大小和卓早已迫不及待地弃城逃跑的消息。这下子堵截不成，必须重新部署改为追击了，如何克服高山险阻的恶劣环境，尤其是武器运输和后勤补给如何跟上，就成了横亘在清军面前的又一道难题了。

这样战争的进程势必又要拉长了。能不能在年内完成乾隆交待的任务，兆惠心里也没底。幸好这次乾隆比较宽容，对此也没有过分责备，而是勉励大家不辞辛劳，务必追上敌酋，永绝后患，只要一天不俘获大小和卓，平定回部的战争就一天不能画上句号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同样是弃城逃跑，叶尔羌的小和卓就比喀什噶尔的大和卓阴狠，除了裹挟大量民众外，差点没把叶尔羌烧个干干净净，而喀什噶尔这边，由于大和卓的拖泥带水，加上布鲁特人（柯尔克孜人，即现在的吉尔吉斯族）的不断袭扰，撤退时来不及放火，基本没受到大的破坏。

对清军来说，好消息是明确了叛军的逃跑方向是经巴达克山（清朝藩属部落，位于今天的阿富汗东北部和塔吉克斯坦东部一带），逃往浩罕（主要领土位于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），这和和什克的预测一致，而且叛军携带辎重，还裹挟了大量民众在崇山峻岭行军，肯定跑不快。坏消息是后勤跟不上，一路上人吃马喂怎么办？兵贵神速，除了武器弹药，追击战不可能携带太多粮草辎重，人吃的还好办，没有足够的草料给马吃，拿什么追？毕竟是在海拔5000多米的高原行军，到处光秃秃的没有植被，拿什么喂马？一念及此，兆惠不禁踌躇起来。

但时间不等人，一旦让大小和卓成功脱逃，被同样野心勃勃的浩罕汗王收留，遗祸将来，事情就更不好办了！所以当务之急，无论如何都要先追上叛军。清军虽难，但大小和卓仓皇出逃，既携家带口，又裹挟民众，只会更难！于是兆惠果断下令，命令原本负责堵截任务的三支部队改变行军方向，不必重新集结，不要担心后勤问题，先玩儿命追上敌军，打败了敌人自然就有粮草！那么清军如何部署这场追击战呢？

为了追击大小和卓，清军兵分三路：第一路实力最强，由悍将明瑞、爱隆阿、温布等人率领两千精骑居中进发;第二路是由富德与运送马匹抵达叶尔羌的阿桂率领，作为左翼部队出叶尔羌。第三支部队，是由阿里衮、巴禄率领，从巴尔楚克赶到喀什噶尔后出发的，为右翼部队。

富察明瑞画像

话说这个明瑞可是大有来头，外戚出身，来自于乾隆朝最为显赫的富察家族，姑姑是乾隆的第一任皇后孝贤皇后，叔叔是首席军机大臣傅恒。

明瑞幼年时便与其他贵族子弟就读于八旗官学，接受过良好的教育。乾隆二十年（1755），父亲富文去世，明瑞承袭了承恩公的爵位，并于乾隆二十一年（1756）参与了平定准噶尔阿睦尔撒纳之役，因功被擢升为户部侍郎。此时，叔叔傅恒已被任命为首席军机大臣。

明瑞与一般的八旗贵族子弟不同，史料记载他勤奋好学，生性俭朴，弓马骑射娴熟，这一点与他的叔叔傅恒颇为类似。乾隆很喜欢这个内侄，此后数年间，明瑞屡屡受到提拔，历任正黄旗汉军都统、伊犁将军。尽管明瑞是孝贤皇后的侄儿，拥有一般人难以企及的雄厚背景，但不可否认，他本人也是一个上进的有为青年，骁勇善战，谋略过人，就算没有裙带关系，大概率也是会出人头地的。

富察傅恒画像

在乾隆朝的前中期，因为傅恒的几个儿子尚未成年，富察氏家族的顶梁柱就是傅恒和明瑞叔侄两人。作为乾隆重点培养的两个政治新星，傅恒与明瑞叔侄俩一个坐镇后方，一个在前线冲锋陷阵，参与了这一时期的诸多重大战役，为开疆拓土立下了汗马功劳。

现在明瑞等人一马当先，所率领的两千人马堪称清军精锐中的精锐，被乾隆和兆惠寄予厚望，进军神速，率先追进了古称“葱岭”的帕米尔高原。

布鲁特人将湖泊周边的小平原称之为“帕”，也就是山中平坦的草场，“帕米尔”的意思就是高处的平坦之地。也有人认为“帕米尔”这个词来自波斯语（塔吉克语），为世界屋顶或者世界屋脊的意思。

帕米尔高原一共分八个部分，又叫八帕，自北向南，分别为和什库珠帕米尔、萨雷兹帕米尔、郎库里帕米尔、阿尔楚尔帕米尔、大帕米尔、小帕米尔、塔克敦巴什帕米尔和瓦罕帕米尔。整个帕米尔高原平均海拔5800多米，最高的地方，则是世界第二高峰，海拔8611米的乔戈里峰，也就是所谓的K2。不过在历史上，中国人更多的时候，是将帕米尔称为葱岭。

值得一提的是，整个帕米尔的八帕，自乾隆年间起就是中国神圣的领土，后来被英俄两大列强趁着清朝国势日衰，瓜分了这片圣洁的土地。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半帕还在中国版图内，令人唏嘘。

言归正传。

明瑞在帕米尔高原一路追赶和卓叛军，除了山路难行，还必须克服严重的高原反应，其艰苦程度自不必说。按照明瑞的汇报，是“缘山行走，绕过高峯数处”——就是绕着山走，不断地翻山越岭。

走过山路的人都清楚，除了登山运动之外，比较节省体力的走法都是尽量绕过山峰最高处，只不过帕米尔号称万山之祖，山和山之间是紧挨着的，所以就需要绕来绕去。对于训练有素的清军来说，倒不怕走山路，主要困难来自于海拔高，植被也稀少。通常来说，海拔三千左右，就不再会有乔木，海拔四千以上，基本就没什么植被了。而帕米尔高原的平均海拔是5800多米，很多地方是寸草不生，不是光秃秃的山体，就是冰天雪地。这也就是说，清军不得不面对一个重大的难题：马匹没有吃的。

所以明瑞一路追赶，曾经连着四天，都是在没有草的山上跑，马匹的损耗很大。这样跑下来，明瑞也觉得扛不下去了，如果马匹继续损耗下去，还拿什么追击？于是就询问随军的向导：一直绕来绕去不是办法，有没有其他的道路呢？

这时跟随在军营中的一个布鲁特人的伯克，名叫呼都，告诉明瑞，眼下的行军路线就是前往巴达克山最近的道了，如果改道去安集延（浩罕），那么前面向北，会经过一个叫哈喇库勒的地方，这个地方，是布鲁特的哈卜齐克等部落的游牧地。也就是说，到了那里，便有水草可以解决马匹草料的问题。

“库勒”，意为“湖泊”，哈喇库勒，意思是黑湖，这个地方就是今天位于塔吉克斯坦东北部的哈喇湖。

喀拉库勒在清代版图上的位置

明瑞听后，不啻于喜从天降，当即决定先去这个哈喇库勒，否则马匹纷纷倒毙，还拿什么追叛军？因此一面派人前往哈喇库勒招降那里的布鲁特部落，一面加快进军速度，于闰六月二十五日，行进哈喇库勒。

这时候，明瑞派出的哨探回来报告，说哈喇库勒这个地方的布鲁特人，已经迁移到别的地方游牧去了，但意外的是，一路之上，发现了叛军的踪迹。

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，得来全不费工夫，明瑞一听，赶紧派人登高瞭望，见大约五六十里外，果然有马匹行走而扬起的尘土。明瑞当下也有些纳闷，根据情报，不是说大小和卓要逃往巴达克山吗？为什么又往安集延方向跑了呢？

安集延这个地名，在前面的故事里反复出现过，在白山、黑山两派和卓互砍的时代，失败的一方往往就是往这个地方跑。安集延是费尔干纳盆地的一个重镇，历史上也一直是费尔干纳盆地的富庶之地，对新疆的影响一直较大。直到民国时期，新疆人还是将乌兹别克人称作安集延人。

打开地图我们就能知道，巴达克山，是位于喀什噶尔的西南，大小和卓通过瓦罕走廊，一直向西，就可以抵达巴达克山。而安集延，则在喀什噶尔的西北面，需要越过帕米尔高原之后，位于费尔干纳盆地的东南部。

那么大小和卓原本是一直朝着巴达克山的方向行进的，为什么又会突然改变方向呢？此处先按下不表，咱们先来看看明瑞如何追上叛军。

明瑞当即率领一千三百余名兵丁，连夜急行军，尾追敌军，到了二十八日黎明，前方哨探抓住了一名俘虏，名叫呢雅斯默特。明瑞立刻亲自审问，据这个呢雅斯默特供称：大小和卓兄弟的确是准备去巴达克山的，但是跟随他们的伯克们，则不同意，大家商量到最后，才决定前往安集延。五天前，大家已经知道清军前来追赶了，因此抛弃部分辎重，让妇女老幼先走，青壮人口殿后，殿后的人马大概有七八千。

明瑞这才明白了大小和卓为何突然向北跑的原因，但还是很奇怪，大小和卓是怎么解决马匹草料问题的？难道你们的马不吃草吗？呢雅斯默特说：“沿途凡遇无草处，俱以大麦饲马”——就是直接用携带的大麦来喂马。

审问完俘虏，明瑞挑选出九百精兵，先行追击，当天上午10点左右的时候，终于在哈喇库勒北面的霍斯库鲁克岭下，追上了敌军。而大小和卓的队伍，则有六千余人。

清代郎世宁所绘《霍斯库鲁克之战图》

大小和卓一见清军追来，立即将所有人马排列在霍斯库鲁克岭上，严阵以待。清军这边只有九百人，贸然往上仰攻肯定吃亏，所以便在岭下打算诱敌下山。但是大小和卓这边也不傻，虽然人数上占了绝对优势，但也死活不肯下山。

清军于是展开心理攻势，派人大声喊话，无非还是那些话：只要有人能擒献大小和卓，“必加恩赏”，其他人既往不咎之类，可是对方一直不为所动。随着时间的流逝，明瑞不免有些焦急起来，担心就这样僵持下去，天色一暗，大小和卓势必就会逃跑，因此果断下令强行向岭上仰攻。这样，双方就在山岭上交上了火。大小和卓的部队自上而下，向清军放枪，清军则一边登山，一边寻找有利地形掩护，一边向山岭上还击。

好在清军携带了一种名叫“鹰炮”的火炮，火力上很快占了上风。叛军本来火炮就少，在逃跑途中听闻清军即将追来，被吓破了胆，为了加快速度，把连同火炮在内的辎重都弃之不顾，这样叛军的火力劣势就更加明显了。

那么“鹰炮”是什么先进武器呢？其实在那个年代也算不上先进，充其量只是明末葡萄牙人发明的弗朗机炮的一种改进版。这种中世纪中亚的“自行火炮”并没有什么冶炼造炮技术上的创新，但是重量合适，可以用马匹和骆驼承载，口径和威力介于鸟枪和红衣大炮之间，所以非常适合在沙漠戈壁草原上机动作战。

在和准噶尔的长期战争中，清军通过大量缴获，学会制造了这种骑兵专用的中口径小炮。有了这一“杀手锏”，明瑞才有底气在敌情地形皆不利的情况下，冒险以寡敌众，主动攻击山上的叛军。

按照明瑞的战报，这一仗双方在山岭之上一直打了三个时辰，也就是打了六个小时之后，终于“贼众败遁。”叛军开始后撤，而清军则“因马力不及”，无法追上敌军。

这一点其实也在情理之中，大小和卓这边是以逸待劳，而明瑞这边不仅好几天马都吃不上什么草，而且正式交战以后，也是主动仰攻，马力自然难以与敌军相比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敌军远遁。

不过，叛军却并非如明瑞所说的“败遁”，而是拉开距离后重新集结。大小和卓发现，清军的兵力远远少于己方，只有900人，而自己6000多人，优势明显，因而决定先假装撤退，打算先引诱清军追赶，再杀个回马枪将清军分割包围，全部消灭。

明瑞很快也明白了大小和卓的意图，决定将计就计，首先安排部分人马，寻找有利地形进行埋伏，反正山岭之上到处都是山丘山凹什么的，埋伏起来也不是什么难事，然后自己率队佯装追击，眼见大队叛军包抄过来，明瑞沉着应对，且战且走。叛军尾随其后，紧追不舍。

就这样，和卓叛军被引入了清军的埋伏圈，一时间清军伏兵四起，枪炮齐发，箭矢如雨。明瑞一看敌军中计，立刻率队掉头，一马当先杀入敌阵。

此时夜幕降临，叛军终于不支败退，“越山遁走”，接着夜色掩护落荒而逃。考虑到天色已晚，加上马力困乏，清军不敢追赶只得作罢。明瑞登高远眺，借助望远镜发现，这回大小和卓逃走的方向又发生了改变，不再走通往安集延的那条道，而是向着巴达克山的方向遁去。

明瑞下令全军扎营，清点战场。这一战，清军杀敌五百余人，活捉了三十余人，同时还缴获了一百多“马驼牲只”，也就是各种牲畜。而清军这边也阵亡了一百多人。

清点完战场，明瑞一方面派人给随后而来的富德部、阿里衮部送信，告知大小和卓最新的去向，一方面派人给兆惠、乾隆送去战报，除详细汇报战役经过之外，同时说：“臣明瑞虽经剿杀贼众，而未能擒获渠魁，且官兵亦有损伤，请旨将臣明瑞从重治罪。”

也就是说自己虽然与大小和卓接战，但未能擒获敌首，而且官兵也损伤了不少，请求乾隆从重治罪。

乾隆当然不可能因此给明瑞治罪，所以在后来的批示中，说明瑞以900人对阵敌人6000余人，杀敌500余人，将敌军击退，并俘虏三十余人，缴获百余牲畜，以寡敌众，理应表彰奖励。

接下来，明瑞根据向导的介绍，得知在前往巴达克山的道路中，“有隘口数十里，仅容一骑，又隔大河，止一渡口”，就是说有几十里的道路异常狭窄，易守难攻。

今帕米尔高原隘口一景

对于这些情况，明瑞都向乾隆进行了汇报。乾隆因而一方面令兆惠传檄安集延等地，叫他们拒绝接纳大小和卓，如果进入了，就擒获后交给清军。一方面指示前方将领，大小和卓万一逃入了巴达克山，能过去抓最好，如果难以攻取，则“撤兵回叶尔羌，喀什噶尔休息，次年再行进剿亦可”。不过乾隆还是强调，只要有可能，最好还是能一鼓作气继续追击，抓获大小和卓。

那么清军接下来是继续追击还是暂时撤回休整呢？预知后事如何，且看下回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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